第885章 追思之学

咸阳城外的渭水河畔，昔日稷下学宫的旧址上，几座临时搭建的草庐错落有致。初春的微风拂过河面，带来湿润的水汽，也带来了四面八方赶来的学子。

李明站在最大的一座草庐前，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，心中百感交集。老忠快步走来，低声道：太师，已经来了三百多人，还有不少人正在路上。

百家学子都到了？李明问道。

儒家、道家、墨家、阴阳家...就连农家和纵横家都有人来。老忠答道，不过李斯大人派了不少人在外围监视。

李明点点头：无妨，学术研讨，光明正大。

草庐内，学子们席地而坐，低声交谈着。当李明走进来时，议论声渐渐平息。

诸位远道而来，李某感激不尽。李明环视众人，今日在此举办韩非先生思想研讨会，是为了让百家学说相互切磋，取长补短。

一位儒生起身问道：李太师，韩非乃法家代表，其学说与我儒家仁政理念相悖，为何要研讨其思想？

问得好。李明示意他坐下，韩非先生虽属法家，但其思想博大精深，不仅限于严刑峻法。他晚年对仁政与法治的关系有了新的思考，这正是今日要探讨的。

新宇从侧门走进，在李明的示意下，将几卷书简展开。这是经过精心筛选的韩非遗稿，既保留了法家精髓，又剔除了过于偏激的内容。

诸位请看，这是韩非先生关于法、术、势的最新论述。李明指着书简说道，他认为，法治是根本，权术是手段，而势位则是保障。三者缺一不可，但必须以法治为核心。

一位道家学者抚须道：此言倒有几分道理。治国如治水，既要有疏导之法，也要有约束之术。

墨家代表接着发言：韩非强调赏罚分明，这与墨家赏贤罚暴的主张不谋而合。不过，他过于强调君主权威，忽视了百姓利益。

讨论渐渐热烈起来。百家学子各抒己见，既有对韩非思想的批评，也有对其精辟见解的赞赏。

就在研讨进行到高潮时，草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李斯带着一队卫兵，大步走了进来。

李明！李斯厉声喝道，你竟敢私自聚集百家学子，研讨禁书内容！

草庐内顿时鸦雀无声。学子们面面相觑，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。

李明平静地迎上前去：李大人何出此言？今日之会，乃学术研讨，光明正大。韩非先生的思想，大王也曾赞赏，何来禁书之说？

李斯冷笑：韩非晚年思想偏激，多有反秦言论，大王早已下令收缴其手稿。你今日在此传播，是何居心？

李大人误会了。新宇站出来说道，今日研讨的，都是经过太师整理的内容，绝无不妥之处。

李斯扫视着展开的书简，那这些书简，可否让我一观？

李明示意新宇将书简收起：这些都是抄本，内容已经呈报大王。李大人若感兴趣，可向大王请示。

李斯脸色阴沉：李明，你不要以为把真迹藏起来，我就没有办法。告诉你，大王已经同意我全面收缴韩非手稿，包括那些你私自藏匿的！

这番话在学子中引起一阵骚动。李明心中一惊，但表面仍保持镇定：既然如此，请李大人出示大王手谕。

李斯一时语塞，他今日前来，确实没有嬴政的明确旨意。

就在这时，草庐外传来一声通报：大王驾到！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只见嬴政在侍卫的簇拥下，缓步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着便服，神情平和，不像平日朝堂上那般威严。

寡人听说这里很热闹，特来瞧瞧。嬴政扫视一圈，目光在李明和李斯身上停留片刻。

李斯急忙上前：大王，李明私自聚集百家学子，传播韩非偏激思想，臣正欲制止。

嬴政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走到展开的书简前，仔细观看。良久，他抬头问道：李明，今日研讨，可有结论？

李明躬身答道：回大王，百家学子各抒己见，对韩非思想既有批评，也有借鉴。臣以为，治国之道，当博采众长。

一位老儒生颤巍巍起身：大王，老朽有一言。韩非之法，可夺天下；但要守天下，还需仁政相辅啊。

嬴政若有所思：老先生此言，与韩非晚年的想法倒有几分相似。他转向李明，你整理韩非遗稿，可有所得？

臣发现，韩非先生晚年确实对仁政与法治的关系有了新认识。李明谨慎地选择着措辞，他认为，严法可以立威，但若要得民心，还需施仁政。

李斯急道：大王，此乃迂腐之见！商君变法以来...

嬴政抬手制止了他：寡人自有判断。他环视在场的学子，今日之会，既然是学术研讨，那就继续吧。寡人也想听听诸子百家的见解。

大王的表态让在场的学子们都松了一口气。研讨重新开始，这次气氛更加热烈。嬴政偶尔会插话询问，显得颇为投入。

日落时分，研讨告一段落。学子们陆续散去后，嬴政单独留下了李明。

今日之会，让寡人想起了当年的稷下学宫。嬴政望着渭水，神情有些恍惚，百家争鸣，思想碰撞，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气象。

李明谨慎地没有接话。

但是，嬴政话锋一转，统一大业未成，现在还不是百家争鸣的时候。韩非的思想，寡人会仔细斟酌。至于那些真迹...

他停顿片刻，看向李明：你先保管着，但不要继续传播。待天下一统之后，寡人自会考虑如何运用。

臣遵旨。

嬴政离去后，新宇走到李明身边：看来大王对韩非的思想还是很重视的。

李明望着嬴政远去的背影，轻声道：重视是重视，但恐怕...他更看重的是其中强化君权的部分。

远处，李斯站在自己的马车旁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，转身登车离去。

夜色渐深，渭水河畔的草庐中，李明独自一人整理着今日的研讨记录。烛光摇曳，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。

老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：太师，该用晚膳了。

老忠，你说...思想的火花，真的能被永远压制吗？李明突然问道。

老忠愣了一下，憨厚地笑了：太师，老奴不懂这些大道理。但老奴知道，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
李明闻言，也笑了：说得对。只要种子还在，总有一天会发芽。

他吹灭烛火，走出草庐。渭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，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智慧。远处咸阳城的灯火明明灭灭，犹如这个时代思想的微光，虽然微弱，却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