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子方正坐在铺上发着呆,不一会儿,那个叫小四川的家伙将一份边角磨损的《法制日报》塞到他手里。
“现在是‘坐板’学习时间。”小四川操着一口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,“跟其他人一样,坐好,看报,别出声,别乱动。”说完,他转身回到自己铺位,盘腿坐下,目光垂向地面,仿佛入定。
元子方捏着那份还带着别人体温的报纸,依言在铺位边沿坐下,学着周围人的样子,挺直腰背——尽管这姿势让腰后和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。
他并没有真的在“看”。他的大部分注意力,都用在倾听和观察上。
监室里一片滞重的安静,所有人都保持着相似的姿势:盘腿,挺背,低头或目视前方。没有人交谈,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极少。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闭着眼,胸膛规律起伏,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的清醒。更远处,一个年纪很轻、进来后几乎没开过口的少年,正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。老李——戴黑框眼镜的那个——则靠着墙,手里并没有报纸,只是微微仰头,目光落在高处小窗透进来的那一方块灰白天光上,眼神空洞。
空气里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,和远处不知哪个监室隐约传来的、被墙壁闷住的咳嗽。
高音喇叭偶尔响起,播放着录好的法律条文,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走廊里空洞回荡,反而让寂静显得更加深重。只有当管教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外略微停顿时,这片凝滞的空气才会骤然紧绷。所有低垂的头颅似乎都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分,直到那脚步声远去,监室里才恢复那种疲惫的、令人窒息的静止。
元子方保持着姿势,肌肉因僵硬而开始酸痛。他明白了,这所谓的“学习”,学的就是“规矩”。好在他当过兵,对这种刻板的服从并不陌生,甚至有种扭曲的熟悉感。身体的苦熬他扛得住,只是心像坠着铅,沉在不见底的暗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哨音撕裂平静。
午饭时间到了。
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,铁门下方厚重的金属递物窗便“哐当”一声被拉开。走廊更明亮的光线混杂着食物的气味涌了进来。
“307!打饭!”管教的喝令短促清晰。
小四川朝门口抬了抬下巴,目光落在元子方身上。元子方立刻起身,垂手快步走到门后,微微低头站定。
两个硕大的不锈钢桶和一个塑料筐被依次推进来。一个桶里是冒着热气的浑浊菜汤,漂着零星的油花和几片蔫黄的菜叶。另一个桶里是颜色发暗的米饭。塑料筐里是一摞磨损的蓝色塑料碗和一把长柄勺。
窗子“啪”地合上。
元子方转过身,面对监室内七双无声投来的目光。他蹲下身,拿起长柄勺,探进菜汤桶里搅动一下,然后盛起第一碗——尽可能多地捞起汤里的“干货”,双手端着,放到李洪涛铺位前的水泥沿上。李洪涛眼皮微抬,看了他一眼,没有任何表示。
第二碗、第三碗……他依次分盛,分量均匀。轮到小四川时,他给的分量略多,菜叶也多舀了一片。
最后,桶底只剩清汤寡水。他平静地将汤底倒进自己碗里,又去盛饭。他将上层松软的饭分给别人,最后给自己刮下桶底和桶壁粘连的锅巴与薄饭,勉强凑了大半碗。
分完饭,他没有回铺位,而是走到水龙头边,拧开冰冷的水流,开始清洗沾满油渍的饭桶和长柄勺。
监室里响起一片压抑而迅速的进食声。
很快,有人吃完。疤脸汉子把碗往过道边一放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元子方擦擦手,过去拿起空碗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大部分人吃完后,都将碗放在铺位边或脚边。只有李洪涛,吃完后自己端着碗走到水龙头另一边,拧开很小的水流,仔细地、安静地将自己的碗筷洗净,放回铺位下固定的位置,全程没有看任何人。
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,看着元子方在清洗,脸上露出一丝犹豫,手在空碗边摩挲了一下,最终还是低着头,把碗轻轻推到了过道中央显眼的位置。
元子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将那些空碗一一收拢,拿到水龙头下,用冷水仔细冲洗干净,沥干,摞好放在门边角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端起自己那碗清汤和半碗硬饭,走回紧挨蹲坑的铺位,靠着冰冷的水泥墙,慢慢地吃起来。汤几乎没有咸味,饭粒粗糙,锅巴硌牙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填充。下午漫长的“坐板”,又将是一轮新的消耗。而明天,依旧如此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慢得像钝刀割肉,又快得让人记不清晨昏。元子方已经数不清这是进来的第几天了,只知道离那个被宣布的开庭日期,应该越来越近。监室里的人像流水,来了又走。有人几天就被喊走,陌生的面孔换了好几拨。只有号码被叫到时,才意味着某种变化,带来一丝微茫的希望。
只有一个人始终没动——李洪涛。他还留在这个监室。元子方清楚,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,犯的事恐怕不比自己轻。
又是一个下午的放风时间。这几乎是看守所里唯一称得上“活动”的时刻,甚至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压抑的“文化”。
高墙围出的四方天空阴沉着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水泥地泛着潮湿的冷光。他们沿着墙根沉默地绕圈,脚步声拖沓。
当大家一起走到那个熟悉的背风墙角。有时管教会故意走到门口去抽根烟,视线暂时移开。周围的人也默契地稍松散开来,活动手脚,低声交谈几句——这是每天仅有的、能稍微喘口气的宝贵间隙。
走在前面的李洪涛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,随即极其自然地蹲下身,手指迅捷地掠过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石边缘。一个用黄色防水胶布紧紧包裹、小指粗细的东西,和一个脏旧的塑料打火机,被他抠了出来。那包裹着的东西被飞快塞进元子方垂在身侧、虚握的手心。
触感硬而轻,是半截香烟,保存得比上次更仔细。
李洪涛自己捏着打火机,就着蹲姿,用整个上半身和摊开的手掌围成密不透风的屏障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火苗窜起,点燃了他迅速叼在唇间的烟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在胸腔里囤积翻滚,良久,才化作几乎无形的两缕,极其缓慢地从鼻孔渗出。随后,他将燃着的烟递向元子方。
元子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。他接过那带着微弱火星的烟卷,蹲下身,将脸深深埋进自己囚服宽衣领内侧,才敢将烟凑近嘴唇,用力吸了一口。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与灼热猛地冲进喉咙,带来一阵熟悉的、久违的刺激,瞬间穿透了连日来的麻木。之后,他立刻把含着的烟雾全部吐在衣领的棉布上。
两人就这样蹲在冰冷的墙角,背对着风场中心缓慢移动的身影,轮流分享着那半截香烟。
李洪涛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,任那带着墙外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烟,眯眼看着烟头那点暗红在昏沉天光里明灭,许久,才像对着那缕消散的青烟自语:“有时候觉得,我们跟这烟也没什么两样。看着有个形,风一吹,就散了。”
元子方没接话,只把烧到过滤嘴的烟蒂递还给他。
李洪涛接过,指尖珍惜地捏着最后一点烟丝,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,深深嘬了最后一口。他目光看向天空,像是说给元子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人呐,看着是皮肉骨头,往里说,都是些元素堆起来的。碳、氢、氧、氮……再往里拆,无非是些更小的东西,电子围着原子核打转。”
元子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灰蒙蒙的天,没吭声。
李洪涛将最后一点烟丝碾碎在尘土里,动作很慢。他转回头,镜片后的眼睛对上元子方的视线,里面似有一丝极淡的悲悯:“生老病死,在原子和分子看来,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排列组合。”
元子方听着这玄乎的话,心里那点沉重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,带着点疲惫的调侃道:“听之前走了的小四川提过一嘴,你是……医生?”
李洪涛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,像自嘲,又像别的什么。“嗯,正儿八经研究生毕业的外科医生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现在不是了。”
元子方追问道:“出医疗事故了?还是……被开除了?”
李洪涛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元子方能勉强听清,“就是自己外面接了点私活,被同行举报了。”
元子方愣了一下,下意识重新打量身边这个斯文却憔悴的男人。高墙之内,各有前因,但这缘由,还是让他有点意外。“果然是个文化人啊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。
李洪涛侧过头,目光在元子方脸上停了片刻,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职业性的审视,低声说:“其实我根本不缺钱…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……证明我不比那些关系户差。”
“搞钱就搞钱,何必说得那么高大上。”元子方扯了扯嘴角,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诮,“这里头进来的,十个有九个,不都是折在‘搞钱’上么。”
李洪涛闻言,并没有恼,反而将目光从元子方脸上移开,重新投向那片被切割的天空,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反问:“那你觉得……人活着,折腾这一辈子,除了赚钱,就没点别的追求吗?”
“那你的追求是什么?”元子方顺着话问,语气里那点疲惫的调侃又回来了。
“我啊,”李洪涛轻轻呼出一口气,那气息很快散在冷风里,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清晰、也认真了些,“不止是钱,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亮,“我要成为人人仰慕的医生。”
元子方嘴角溢出一丝苦涩,目光投向远处高墙上蜿蜒的铁丝网,“那你现在都进来了,还能当医生吗?”
李洪涛沉默了片刻,手指从尘土上抬起,转而轻轻推了下眼镜。
“手艺是长在自己身上的,执照不过是一张纸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语速平稳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,“等以后出去了。就凭我这两只手,想找我动刀的人,照样会来。”他目光在元子方脸上认真停了一停,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些,“到时候你来。你现在这个眼袋,我顺手就给你做了,保你比现在精神。不收你钱,就当是……庆祝咱们都重见天日。”
“唉,那恐怕到时候我满脸都是皱纹了。”元子方摇头,声音透出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,“他们想让我认下我根本没干过的事,我恐怕比你要判得重得多。”
李洪涛闻言,转过头认真看了元子方几秒钟,缓缓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想办法申诉吧?在里面更需要打点关系。”
元子方低下头,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沙粒,声音闷闷的,泄了气一般:“唉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嗨,”李洪涛短促地吐出一个音节,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,“天无绝人之路,只要是活着,就永远还有希望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管教一声清晰的咳嗽,以及皮鞋底敲打水泥地、不紧不慢朝这边靠近的声音。
两人像被同一根线扯动,同时收声,迅速但不起眼地拍掉裤子上沾的墙灰,站直身体,迈开脚步,重新汇入那列沉默绕圈行走的队伍中。刚才那窄小墙角里的一点火星,几句低语,瞬间被惯常的寂静吞没,仿佛从未发生。
元子方跟着前面人的步幅,眼睛盯着不知谁的后脑勺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他不禁想着:出去的那一天,自己将会是何模样?到那时,那样的自己又该怎么重新开始?
以上为《方中之圆》第 429 章 第429章 监室日常 全文。辉光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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